表达的残疾者

2018-07-31 17:12来源:未知

  讲好故事的人,首先是个头脑清醒,智力中和饱满,能津津乐道讲述事件或故事,让人一再倾听毫无厌烦。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这样的人一直让我敬佩。我从小学开始就佩服能将看了的电影和读了的图书复述得津津有味的人。

  七十年代末,我才去新疆不多久,家里也没有什么书可看。小学二三年级,最大的文艺趣味,除了电影,就是听同学讲故事。在新疆的寒雪之日,我们这些家远的,中午不能回家的学生守着学校的煤炉,一边在炉子上烤热自家带的馒头大饼,一边等两位会讲故事的家近的同学。他们总能将家里看过的图画书绘声绘色地转述给我们。种种惊吓恐怖联想和夸张在我还未启蒙的心里留下各种色彩和趣味。

  可我终究是个不会讲故事的人,也始终没有讲好故事,年纪愈长,愈加喜欢自我的冥想与思想的各种探究。总结概括是我的强势,细节生活的描述实在不行。本雅明的一本书《启迪》,其中有篇《讲故事的人》,里面说:“讲故事是交流经验的能力,讲好故事的人是对经验的有效性传达,甚至是对经验有超越性理解的人”。

  相当长的时间里,说书的,唱戏的,唱诗,说文的,《荷马史诗》到《格萨尔王》,元曲,评弹到京韵大鼓再到相声快板等等民间曲艺文化,都是会说古论今,传播历史故事与世俗人生悲欢的行为。现代人,因为文字和电脑的极大应用,不再需要口口相传,那种口头叙述的功能大概就因此丧失了吧。很多人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而具备此能力者,在气质上,一定是个健康豁达开朗的人,因为他一直在用语言复述经验,阐明黑暗中的存在。近日听某领导席间娓娓讲述所见所闻,真是令大家无所不服,个个听得不愿离席。我更由此感慨,我们很多人都是表达上的残疾者。

  而少数民族中仍然有很多民间说书人,藏、维、哈族等少数民族能背诵数千、万行长诗,这些民族大都是乐观豪放型的。我们的作家总是嘲笑小说写得故事性太强或太会讲故事,可是哪部经典小说不是以故事取胜呢?没有津津乐道的故事架构和人物历史,小说只剩下了诗一样的语言和莫名其妙的音声色调,那能是小说吗?

  更多的人封闭自我,不愿意交流,更难言说古道今了。现代性的车轮把说话的唇舌纷纷碾碎,光怪陆离的工业化围城、匆忙的脚步、轰隆的车鸣、快速的眼神对接和简短高射炮式的交代,无法静心感受世界的无常。再不然,就是闭门自娱,安享沉黑无尽的天地,独了一生。我们无法不注意到,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陪伴我们的朋友?爱世界,必然要驾驭言语,阐明和架空世界,超越这个本质的虚妄的世界,与它对话并抗击、回敬才是主动立于生活之上的人。

  如今,我愈加依旧怀念小时候看了电影后能将情节毫不混乱地讲述出来的同龄人,羡慕看了小人书、童话书,能将故事声情并茂编纂出来的小朋友。

  言说或讲述,它真是一门大艺术、大学问,不需要中间词语,无需卡壳过渡,不用回顾联想,没有记忆的障碍,能如临其境、如在其间自然完好通顺畅达讲述出来,那是真正的语言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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